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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原、記憶、921

2019.09.10齊柏林921論壇

詹偉雄
社會觀察學家

      我的老家在豐原,準確地說,是位於豐原火車站西南方約莫一公里、在地人稱之為「林場」的林務局大甲林區管理處員工宿舍;它是一座帶院子的日式平房,是好幾個簇群中面向貯木大水池的一戶。我的童年,最稀奇的經驗,就是看著門前小鐵軌送來綁著巨木身軀的板車,作業員手持長長一把鐵製彎刀,一個個把鬆綁的木頭拉下水塘,濺起偌大到可以形成彩虹的水花,這批原木得在這裡浸泡上好長一段時日,才會被湖岸對側的起重機吊上卡車,載往裁切的工廠。

      由林場往東邊看,是一座蓊鬱的山稜,它不算高,但也是我們孩童歷險的邊界了,我們常常不顧大人禁令,跳上水院浮著的巨木群,朝著山頭大呼小叫。

      1999年9月21日之後,我才知道那道綿延起伏的山頭,就是車籠埔斷層,這個知識與我的少時身體地理感知經驗,相距了三十多年。

     五天後的週末,我回到老家,探望退休後仍寓居於此的母親,她驚駭地說著:地震當晚,屋後的山崗傳來隆隆聲響,地面上彷彿打著巨大的鼓,有震動也有雷鳴,她是從房裡用爬的爬到院子裡,這才聽到鄰居們此起彼落的呼喊:終於得救;家裡的木製平房雖然鬆垮,但體質輕,除了器物摔了滿地,結構並沒有受損,幾次餘震來,母親搬了躺椅睡在院子裡,就這麼捱過驚慌歲月。

     我開著車,往我童年回憶的山邊走去。我知道,童年的稻田、水圳和糧倉,在我北上求學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、創業的歲月中,曾被都市計畫的道路網絡架起一片風風火火的市聲光影,但眼前的畫面卻是摧枯拉朽的劫掠後,無言且沉默的荒涼。順著圓環東路來到向陽路口,兩棟大樓中的一座攔腰而斷,躺在馬路中央,救難挖掘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,現場一陣一陣地像海浪一樣湧動著的,是消毒水的分子泡沫,不遠的一座聯合市場,一樓整個被壓成一條薄如蟬翼的線狀平面,官方的資料說,我的故鄉共亡故了150人。

     我再次回到車籠埔斷層下,是2012年處理母親的喪事,我們將父親的塔位從山崗與平原接壤的一座廟宇中請出來,和母親的骨灰一起,移居到台南。我再次開車繞行圓環東路,921的陰影早已遠颺, 豐原已成為大台中市的一個區,有各種新藍圖從空而降;921曾是那麼巨大的一件事,但倖存的人很快被未來的行動計畫所吸引,如同地震帶上的破裂缺口,在接下來的晨昏日落中,被新生的植物藤蔓爬滿,風雨一點一滴磨平帶銳角的土石,成為觀光地景。

      凝視齊柏林生前的空中攝影,一前一後的921地貌照片,讓我們生命中那些已然佚失、漫溏的記憶又緊張地聚攏起來,這是好幾層的創傷疊加在一起:那些因地震而離開的鄰人、那些在時間中亡故的親人、這位因紀錄台灣地理而由空中殞落的癡情導演,以及我們無盡遠去的童年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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